溝通模式：拆解4類親子角力 打破溝通僵局 接納自我 卸下權威 與孩子彼此看見

【明報專訊】或許不少爸媽心裏都有這樣的感慨——為何昔日跟自己「糖黐豆」、捧在手心呵護的BB豬，長大後竟變成火星撞地球的「頂心杉」？又或是，當父母身水身汗燉好一鍋名貴的「佛跳牆」，孩子卻寧願吃平凡的「燒雞翼」，這種「我給你最好」與孩子「我想做自己」的落差，往往令愛變成傷害。有家庭治療專家指出，衝突的根源在於我們看不見彼此「冰山」下的真相。要解開角力死結，親子間必須學會揭開冰山，開展一場「有你有我」的真實對話。

將自我價值與子女表現錯誤掛鈎

既是教育心理學家，亦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譽助理教授的黃嘉茵（Angela），在逾30年的輔導生涯中深刻體會到：當家庭承載了社會競爭的壓力，父母與子女間純粹的血脈連結，便會在不經意間變成千絲萬縷的糾結。

她引用家庭治療大師Virginia Satir的「沙維雅模式」（Satir Model）來解讀這份張力，認為親子衝突很多時是源於父母把「自我價值」與子女的「表現」錯誤掛鈎。「我們經常都說要贏在起跑線，父母期望子女讀到書、受歡迎；然而有期望，就容易變成失望。」甚至有父母會覺得，孩子成績好才代表自己是優秀的家長，「當自我價值綁定在子女的成績上，就很容易出事」。原因是這種心理掛鈎往往會觸發一種防衛機制。當父母感到自我價值受威脅時，大腦會下意識進入「戰或逃」的狀態；為了在這種沉重壓力下「求生存」，家長常會不自覺地啟動失功能的溝通模式。

家長失效溝通：指摘、討好、超理智

在這些緊繃的拉扯背後，通常會演變成幾種不同的求生姿態。最常見的是「指摘型」，家長表面火爆、罰打不停，實則內心極度虛弱。Angela指出，指摘者其實是在用聲勢掩蓋恐懼：「他害怕得發抖，所以才要用那個聲音、那個勢來掩蓋。他虛怯，是因為怕搞不掂孩子，怕孩子失控。」

與之相對的則是「討好型」，家長將孩子供奉在神壇，委曲求全地以為這就是愛。Angela剖析，這類父母往往因自感不如人，如自覺不如他人成功、有錢；或害怕衝突，而把自我價值完全依附在孩子的認同上，試圖以無止盡的遷就來換取家庭的和諧。然而，這種忽視自我需求、一高一低的畸形關係，不僅讓父母活得「很虛」，更容易養出「王子」或「公主」。

最令人憂心的則是「超理智型」，這類家長常像一部冷漠的電腦，只講邏輯、不談情感。「超理智的人很怕情緒流露，覺得流眼淚是脆弱的。他可能很冷漠地數落你的不是。這類父母只看結果，卻從不看見孩子努力的歷程。」Angela憶述，在她處理過的50多宗學童自殺個案中，這種「非人性化」的冷暴力常是孩子心中難以言喻的創傷根源。

孩子「詐傻扮懵」自我保護

在這種壓抑或對立的家庭氛圍下，青少年往往會發展出另一種對應姿態——「打岔型」。 他們為了對抗控制或逃避衝突帶來的焦慮，會故意透過搞笑、詐傻扮懵或避而不談來轉移視線。這種自保機制，往往令雙方難以再有真誠的溝通。

不論是哪種姿態，其實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小角」。Angela語重心長地提醒，若我們只停留在行為表面的角力，永遠無法打破僵局，因為所有的火爆、冷漠或逃避，都只是內在受壓後的結果。要解開親子死結，就必須穿透表象，理解沙維雅的「冰山理論」。

理解「冰山理論」 看見行為背後的情緒

「我們必須學會『看冰山、聽冰山』，才能觸碰到真相。」 她進一步拆解，行為背後隱藏着巨大的水底世界，包含情緒、觀點、期望，以及最深層的渴望。以沉迷打機為例，很多父母只看見孩子「浪費時間」、「不生性」，卻沒發現原來孩子在現實世界中處處碰壁，唯有在虛擬世界中找到一絲成就感。當家長能揭開冰山，聽見孩子那份「想被看得起」的渴望，原本的憤怒往往能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連結。「以前我在我的世界，你在你的世界；父母覺得子女不孝，子女覺得父母否定他們。怎麼澄清誤會？就是要很真實地看到對方內在的心路歷程。」Angela總結道。

童年記憶引大腦「跳掣」 傷害代代相傳

但知易行難，「道理明白，火氣卻控制不住」是不少家長的體會。這背後其實牽涉到大腦的「跳掣」現象。她解釋，大腦核心區域儲存了生存本能與情緒記憶，這種生理機制正好說明為何傷害會代代相傳。「當家長的杏仁核與海馬體儲存了小時候被體罰的恐懼記憶，長大後遇上子女不聽話，大腦會誤判為威脅而啟動『求生模式』。結果爸爸小時候被打，現在本能地又打兒子——這不是理性的選擇，而是大腦直接跳過了邏輯分析。」正因本能反應快過理智，家長才需要透過「5A」歷程（見配稿）安頓情緒，將主導權從原始本能收回，轉變為理性的決定者。

當爸媽有穩定情緒，才能給孩子送上最珍貴的禮物——「全神貫注的同在」。Angela深信，最好的溝通並非說服對方，而是兩個人全心全意地坐在一起，「被看見、被聽見、被明白，這就是最好的禮物」。在沙維雅的哲學裏，這份「同在」足以轉化最冰冷的防衛。

練習「一致性溝通」 誠實分享所想

在此基礎上，這位專家提倡進一步練習「一致性」的溝通。這是一種能同時平衡「自我、他人與情境」的對話技巧，重點在於父母在表達時，既不委曲求全地討好，也不咄咄逼人地指摘，而是誠實地分享內心真實的流動。她分享了一段示範︰「例如媽媽跟兒子說︰『阿仔，媽媽之前一直無逼你讀書，由得你自由發展，但現在我心裏卻湧現了一份擔心，害怕這樣做會累得你沒前途。我不確定是否想多了，但我重視我們的關係，所以我選擇告訴你。』」

Angela表示，這種不帶批判、誠實呈現自己狀態的表達方式，就是「一致性溝通」。這種溝通模式的核心力量在於「卸下權威」。當父母願意放下「我永遠正確」的面具，誠實分享自己的脆弱與不確定時，其實是在向孩子傳遞一個強大的信號：「我是真實的，你也可以是真實的。」

這份安全感讓孩子不再需要用駁嘴或詐傻扮懵來保護自己，能量得以轉而發展自我。Angela指出，一致性溝通能打破代際傷害的惡性循環。當父母願意先踏出一步，換來的是孩子對家庭的信任與投入。這種轉變讓親子關係從「互相角力」變成「彼此支持」，讓孩子在更健康的環境中成長，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並在未來有能力建立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

文︰沈雅詩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5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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