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獨立出版作為流動的方式

【明報專訊】早前到代官山一處展覽空間，參加「獨立出版EXPO」（独立出版者エキスポ）的活動。那裏集結來自日本不同地方，以至台灣、韓國等海外多地的獨立出版商。閒逛一圈，出版物多元豐富，各樣題材的文學創作、社會文化專書或雜誌。在攤檔前停下腳步細看，有編輯會主動跟你分享詩集用紙的造紙過程，封面布的印箔設計等裝幀工藝；又在另一處聽到出版社如何從專注展覽企劃與藝術書的出版，延伸到美術館和文化空間營運。

有別於大型出版集團，不少獨立出版都是一人，或二三人等小規模營運。來自京都的出版社提到，當地的獨立出版文化傾向一種以生活為本、成本低節奏慢但能長久經營的「小商い」模式。言談間，無論來自京都、大阪、廣島等等日本城市以及亞洲其他地區的參展書商，都一致認為，在東京，無論是出版產業抑或以書為主題的活動都更成熟和蓬勃。

同場的台灣書商是以前工作場合認識的朋友，多年沒見，說起上次碰頭正是某年台北書展，當時台灣開始出現大批香港主題出版的鮮明趨勢。對方提到，相比起東京，台灣這類以書或獨立出版為主題的活動很少，仍需要大家更努力；不過與香港相比，又是另一種景况。

有時不知是偶然或某種吸引力法則，抑或得知我出身香港，在許多不同場合，總會不經意碰到關於香港的話題。毗鄰台灣攤位的是大阪出版社「インセクツ」，主理人說起，很多年前在大阪一個國際出版市集上時常見到一些香港的獨立出版社參展，但近年已不復見，據說因為移民外國或不再從事出版。香港的獨立出版與獨立書店面對的情况當然困難，但與此同時，他們一直努力在夾縫中鑽出空間，持續出版、辦活動策劃，民間發起獨立書展，還有早前首屆獨立書店推薦賞。不過，當對方形容一些香港出版消失了的時候，難免惋惜失落。

就在京都出版社「hayaoki books」的那張長方桌上，忽然被一本旅遊散文吸引，準確來說是被該書書腰上的照片吸引（明明我也是厭倦麻煩書腰的一派）。相中的小巷散亂暗沉，搭幾塊大帆布，吊着白光管，放幾張摺枱膠櫈，是尋常不過的後欄茶檔風景。

編輯說，此書作者是個平凡上班族，以筆名「きくち」發表旅遊網誌。這本結集去年剛出版，收錄兩篇香港旅遊的文章，剛好是開首第二篇與結尾最後一篇。前者寫於2014年，題為〈雨傘搖曳的街道〉，是作者在金鐘示威區的見聞。當時作者遇上一個年紀相若的女生，帶他在擁擠的佔領區游走，也為造成混亂不便道歉；他還寫到，帶着宣傳紀念品前往機場時心感忐忑，幸好一切順利。

後者那篇則寫於2025年。作者和朋友先到香港，並一同到深圳玩樂，最後返回香港獨遊。在茶餐廳飲奶茶、食西多，最後他選擇搭一趟小輪，過海到金鐘，重遊舊地，眼前是一片靜謐的商業區。他好奇，那時的女生如今過着怎樣的生活？是否正在前方某幢大廈如常工作？如果自己不是生於日本，而是在香港長大，會過哪些生活？

如此對讀兩篇，旅行者的一時感悟，自然說不盡十年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連同城的人也許仍理不清。但在一方感嘆香港的獨立出版「消失了」之際，另一方依然能看到惦記香港的異國語言。世界寬廣，總有些思想與文字自由流動，是人們無法阻撓與設限的。

文：黃靜美智子（藝文記者，現旅居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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