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菜鳥教師(系列9):「老師,這樣不公平!」
【明報專訊】你試過覺得老師不公平而傷心氣結嗎?邀請中小學生羅列對教師的期許,「公平對待所有學生」必在三甲之內,歷久常新。然而哲學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反覆辯論,顯示人們日常稀鬆談論的「公平」,乃具歧義之詞,忽略這點而單靠直覺判斷,期望三兩句講完教師行為的對或錯,有時可行,亦有時令本已複雜的專業倫理之辯,各說各話。
阿仁、阿智、幸兒(均為化名)三名菜鳥都重視教師的公平公正,他們從學生、教師、旁觀者角度述說學校現場見聞,讓我們更立體地了解問題之複雜。且由阿仁的學生時代談起。
問:談談你的歷史老師吧。
阿仁:中學時,我的歷史老師較偏心男生。某學年末,他決定根據我們該年表現加減操行分,結果男生得到加分獎勵的比例遠較女生高。最不公平的,是一名成績不好、上課不專心、經常欠交功課的男生獲加一分,相反,一名成績中等、上課尚算專心、準時交功課的女同學,卻被扣三分操行分。
問:所以,你在學生年代就很重視老師公平行事?
阿仁:這名老師並沒有公平對待學生,而是根據學生的性別給予差別待遇。這導致該女同學很不滿,儘管她向老師爭取後不用扣分,但自此她亦討厭這名老師,開始抗拒他的教學,上課不專心,影響她的歷史學習。
阿仁所不滿者,乃是老師單單基於性別而「差別對待」男女生,他相信應按行為表現的「賞善罰惡」,竟變了「賞男罰女」,跟成人世界一樣,假如獎懲的處事不公,惹人厭惡之餘,也無法盡應有之職。
人們有時會批評大喊公平的人,以為離不開爭取一己利益,並非真心服膺倫理原則,男兒阿仁,卻未願擁抱在這教師面前的男生特權。當老師後,他更敏於覺察,當發現自己發問時原來對學生A亦有所偏愛時,阿仁趕緊修正自己的行為,「我意識到要讓其他能力較弱的同學也有平等的機會作答,並引導協助他們回答,令他們感覺教師平等對待學生,結果,他們果然比我只問A同學問題那時更專心上課」。
回答問題的機會是否平均分配,是簡單的數學。可實踐「公平公正」之所以複雜,如阿智所體會,也因教師發現除了均等,有時也應按需要分配。
問:你提過教的學生背景很多元?
阿智:我的學校本地學生與非本地學生幾乎各佔一半,多數同學日常以普通話交流,而每級三班中又有一班是非華語班別。在日常教學中,我特別留意文化差異帶來的影響,調整教學策略。
問:可有調整的具體例子?
阿智:例如,語言的運用、教材內容的選擇、教學進度的安排。我會根據授課語言準備不同版本的教材,語言外還需考慮文化差異,例如探討太空發展課題,也會選用不同國家的太空發展里程、或著名的太空設備作為切入點,令不同背景的學生更易理解與產生共鳴。
阿智發現,使用劃一的教材教法,反而未必「公平/公正」。他推論因應學生的多元需要,無論在作為溝通工具的語言、抑或文化的感情認同,這種「差別對待」反而合理。
專業知識和自主之必要
阿智的專業知識和自主空間,也有助他實踐因材施教,「這些調整反映出教師必須具備專業知識來理解學生的文化背景,這是專業責任的體現。有幸我的支援老師給我較多自由,我有自主權利制定學習教材,因材施教」。
然而,即使有時「差別對待」有助個別學生或群組,教師欲實踐「公平公正」,如幸兒所見證,也不見得能忽視其他學生的理解。
問:你說處理SEN(特殊教育需要)學生的合作學習時,要考慮的甚多?
幸兒:對,我校鼓勵SEN學生多參與合作任務,以下是一名新入職同事的經歷。有次小組討論,一名有ASD(自閉症譜系障礙)的B同學初時順利參與,誰知隨着組內意見分歧,他開始躁動,大聲表示「太吵」、「不要煩我」。為了維持秩序和保護B同學的情緒,同事請他暫離小組。到B同學稍微平靜後,卻發現自己未能重新入組一起匯報,便再哭鬧,同事只好聯絡輔導組老師,把B帶離課堂平復。
問:幸好同事有輔導組幫忙,事件最後也得到解決?
幸兒:其實事後,有兩名同學提出質疑,他們問:「為什麼我們要做小組報告,B不用做?這樣不公平!」「我們組少了一個人,不公平!」
學生的「公平期望」背後的假設
B的同輩提出的兩個質疑,反映他們是基於一些未有明說的假設去判斷是否「公平」的:
(1)假設做小組報告是負擔/懲罰,B同學「免役」(但我們受奴役),因此是不公平的;
(2)假設人數代表可用的資源多寡,我們(比其他組)少了一項資源,因此是不公平的。
作為旁觀的菜鳥,幸兒值得欣賞的並非能即時得出無懈可擊的結論,而是她能回到行業社群共同參考的守則和指引中,尋找思考資源。
問:你是指教師不時會面對倫理的兩難嗎?
幸兒:當然,專業倫理是價值的判斷,當不同的倫理原則互相衝突時,教師應該怎麼作出選擇?參考《操守指引》和《專業守則》,上述同事在緊貼學校「鼓勵合作學習」政策,與「照護學生情緒」中優先選擇後者,當刻以關愛學生為原則,並無不當,但他卻忽略了公平性與程序的關係,未有向學生解說調適的理據,導致有同學認為老師「偏袒」、「不公平」,令他們對老師的期望有落差。
幸兒心目中,教師要行事公平公正,不單要在倫理原則間斟酌,還須透過公正的程序,保證學生看得見公平,才有制度性的信心。這對於認為「只要動機良好便毋須交代」的家長心態,確是當頭棒喝,無法被看見和審視的「公平公正」,只是沙土上建屋。
專業人員面對多變的倫理情境,期望天降權威答案,可不假思考照辦煮碗,也稱不上專業心態。健康的行業實踐,是業內老嫩同工組成社群,以專業知識及集體經驗互相琢磨,研究廣為行家承認的參考原則。
教育局在2022年推出《教師專業操守指引》,其前言謂當局「除了審慎考慮香港教育體系的實際情况和現行法例,(指引)亦參考……(以往的)『教師專業能力理念架構』、『T-標準+ 』、《香港教育專業守則》(下稱《守則》)……」,此處指曾參考的,皆為不同年代業內較具共識的文件,以1980至90年代形成的《守則》為例,其背景乃「守則籌委會工作歷時三年(由八七年六月至九○年六月),經過廣泛的諮詢」而制定,此處的守則籌委會,乃1986年由當時的教育署邀請63個教育團體選出的25名代表所組成,籌委會自行制定工作範圍如下:
1. 經充分諮詢,擬定教育專業守則;
2. 提出推行及修訂守則的辦法;
3. 確保守則及建議獲教育專業人士認可。
放回當時的歷史脈絡審視,《守則》的確算是重視教師專業社群的認受性。無論是處理公平公正的問題、抑或專業教師對各持份者的義務,多年來業內先行者一直為行業倫理累積經驗,讓教師面對複雜的倫理難題時,回到教育專業的核心價值反思。
後話:「唔公平」寄生於制度,也刻印於人心
「公平公正」這話題,打開了真難以收拾,觀念上,諸如所謂公平究竟是量度「機會」抑或「結果」;按「需要」抑或「應得」分配更為「公正」;平等分配的是指「資源分配」抑或「權力分配」;甚或認為公平具有自足的價值,抑或因為公平帶來較好的後果才值得追求,均需一一梳理。
無論如何,三名年輕教師親歷的故事,剛好涵蓋學術文獻中常受關注的校園公平問題:性別、族裔/語言、特殊教育需要。心水清的讀者會問:咁階級呢?雖則是次的校園故事未能盡錄,但其實30多年前的《守則》已有論及多種歧視,指明教師「不應因種族、膚色、信仰、宗教、政見、性別、家庭背景或身心缺陷等原因而歧視學生」,回顧行業當時的思考,今日仍不過時。
十個老師九個能告訴你的是,岸邊拾海星之舉始終敵不過洶湧浪濤,要逐步實現平等公正社會的宏願,前線同工出心出力之餘,仍待宏觀力量推一把。以香港的「性別平等」為例,近年就有男生爭取(跟女生同等)可留長髮、女囚友爭取(跟男囚友同等)可穿短褲等仍未成功,尚待制度回應。
平民期望獲得公平對待,一如其他基本權利,關乎的是福祉、亦是尊嚴攸關——基本得即使小學生也關注:小息時,曉彤幫我逐筆抄寫上面的字謎,她清楚記得,兒時默書90分本可獲八爪魚小食,不料老師帶的數量不夠——到了她,老師往口袋一掏,她默默伸手,接住一顆軟糖。她也不是怪老師,只是「當時的失落感,依然在內心揮之不去」。
(字謎答案:公平、公正、平等、均等、機會、結果、需要、應得、差別、義務、後果、專業、倫理)
策劃、文˙潘宇軒
故事提供˙阿仁、阿智、幸兒
繪圖˙Alice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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