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自閉症妹妹想證明自己？

【明報專訊】女孩子似乎生來處於「弱勢」，男孩子生來就要當強者——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女生應謙遜不露才；「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子漢大丈夫不應卑躬屈膝。我反而覺得在這種觀念下男生也處於「弱勢」，因為他們有淚不輕彈，不敢輕易展露他們的軟弱。到底什麼是「弱勢」？按教育局的定義，難以運用個人資源包括能力和人際網路解決危機，需要額外與及時援助的兒童、長者和少數族裔等屬於「弱勢社群」。那麼，我家中確診自閉症的妹妹便在此限……

我原是家中老么，備受兄姊和父母寵愛，直到15年前我讀小三，妹妹出生，一切變了天。初生的她皮膚黃黃、皺皺的，一直看着人傻笑，我們只覺她可愛。後來她學說話的進度緩慢、走路有點搖搖晃晃似企鵝，帶她見醫生才發現她有輕微的自閉症，智力比常人稍低。我那時沒太放在心上，只想着多照顧妹妹一點就好，沒想過「多照顧一點」是認定她有特殊需要，否定她的能力，或許會害了她。

不太懂處理、解讀信息

妹妹不太懂得處理和解讀信息，別人說話大聲一點，她便會以為別人在罵她；看到別人皺起眉頭，便覺得別人在生氣；別人盯着她說話，她第一反應是：「他們是否在取笑我？」然後默默記在心裏。無論是日常對話的語言，還是語文數理的邏輯，跟她解釋需要花點力氣，尤其她只認死理。

她從幼稚園到中學都入讀主流學校，我只知道學校有提供社工支援服務，也有課後功課輔導班，但再多的我一概不知——處理學校事務的是母親，她從不告訴家人具體情况，妹妹則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關於妹妹的事，母親只會找我幫手指導她課業。我幫過不少幼稚園和中小學生補習，這原來對我來說不算難事，不過我發現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生的確要花點心思。

妹妹除了她偏好的英文，其他科她都沒動力學習。甚至她較引以為傲的英文科（她的英文科常考全班第一）主要從外國YouTuber的影片習來，在學校上課她反而因要回答問題而有壓力。她放學回家總會告訴我類似的東西：「今日上課老師問我XXYY，我站起來回答，卻沉默了，我聽到有同學笑我，老師看起來有點不耐煩。Z同學答對了，老師看着她笑了。」她很在意別人看她的眼光。

妹妹不喜歡的科目，教她多少遍，她也沒記住。她的學習能力令我難以捉摸——到底是她沒用心記？還是她真的聽不懂？譬如說我想着她死記數學公式，把題目的數字套進去，便解到題。但只要換了題目內容，她就不懂應用。有時我重複所有步驟講幾遍，加上一些生活比喻，她還是不明白。但當她看見我無奈的表情，她就馬上裝懂，結果要她自己解題時，她咬牙拿着筆不動，困入苦惱之中。神奇的是，跟她講英文文法，她一下子就記住了。有次她忍不住問我：「我是否很笨？」

扮YouTuber補習奏效

既然她喜歡看YouTube，那我就扮YouTuber跟她上堂好了。誇張的語氣、放慢的語速，搶眼的圖示，果然奏效，妹妹能將她熟悉的事物跟課本知識連結，加深記憶。不過這方法只在她小學階段有用，她讀中學後又是另一回事。

或許是青春期的緣故？妹妹的情緒特別敏感。她見我工作繁忙，不好意思麻煩我，開始習慣自己做功課，不會做的就問同學。根據過往經驗，同學也沒心機慢慢教她，會直接告訴她題目答案。有次我見她埋頭苦幹了良久，也想不出答案，便直接把解題步驟寫給她，她有點氣惱地問我：「你也覺得我做不到嗎？」那刻我頓時明白她不找我幫忙，是想證明自己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為什麼妹妹想證明自己？」我進一步思考，才回想起以往我只是一直教她解題，沒教她解題背後的邏輯——因為我內心認定她聽不懂。妹妹一直感受到這種「定型（stereotype）」，她便會覺得自己無用，更執著發掘自己的能力。

妹妹今年讀中三，面對選科的抉擇，我問她對什麼有興趣，她說：「電腦和地理吧！我喜歡玩電腦，也喜歡認識天氣變化。」但我深知她比起背書，更喜歡畫畫——她常問我們拿取購物單據，在單據背面塗塗畫畫。不過母親保持她一貫的傳統思維：「畫畫有咩用？」她覺得以妹妹的能力和成績沒可能讀到大學，但至少也得走「一般人走的路」。

在我看來，妹妹讀得開心最重要，顯然她現在是愁眉苦臉居多。於是我建議母親幫她報讀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既能讀香港中學文憑試的學術學科，也能讀視藝和STEAM相關的創意學科。母親卻因學費躊躇，她說：「你父親退休了，之後少了一份收入，不知道能否負擔。」我告訴她能申請減免資助，她卻顧忌別人的眼光，怕妹妹被同學知道她拿學費津貼會被看不起。

我們活的是自己的人生，不該因為別人的想法而委屈自己。但有多少人能不介意別人的目光而活？

文˙肉骨查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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