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阿布扎比】教條與生活的角力
【明報專訊】當朋友知道我是在中東工作時,最常問的問題是:「你作為女生需要圍頭巾嗎?」我花了一些時間解釋,阿布扎比不在伊朗,女生不包頭亦不會被道德警察抓,而且我就是一個華人的模樣,明顯不是穆斯林,包了反而顯怪。近日伊朗局勢緊張,我又收到類似的慰問,擔心我是否安全。地理上,伊朗位於阿聯酋的對岸,又是穆斯林國家,當大家對於中東地區的認知有點模糊時,就容易誤會。連我自己初到中東亦常把伊朗當作阿拉伯國家,被本地同事取笑了好幾次之後,我再花了一點時間去研讀西亞的地區歷史,才能分辨每個地方的特色。
伊朗其實不講阿拉伯語,講的是波斯語,風土民情與阿拉伯地區很不一樣。近年伊朗社會上的保守氣氛,特別是針對女性服飾的嚴格規範,其實是自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後才實施。亦因如此,很多伊朗人因為害怕高壓統治而流亡海外。我的同事中就有好幾個是伊朗裔,父母或祖父母1980年代搬離伊朗,到歐美等地生活,當中不乏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而1979年以前,在巴列維王朝的管治下,為實行現代化,統治者一味崇外,甚至去掉了一些傳統社會的習俗,比如要求女性不戴頭巾等,當時亦引起一些反對聲音。同時,由於民風相對自由,催生了一些藝術運動,較為有名的是「Saqqakhana」。此波斯詞語取自「saqqākhāneh」,即是在公共空間裏的供水聖壇或小亭。藝評家Karim Emami於1962年的德黑蘭雙年展首次以此詞形容當時結合宗教與日常生活的藝術形式。藝術家將伊朗的流行文化融入原本以宗教為主的傳統藝術表達之中,例如穆斯林的書法藝術和宗教圖騰等。運動中的核心成員,有Charles Hossein Zenderoudi、Faramarz Pilaram、Parviz Tanavoli等1930年代出生的藝術家。當中以Parviz Tanavoli較為人認識,作品被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其中他的Heech雕塑系列下有多件作品,藝術家將代表「無」這個概念的波斯文「heech」創作成各式雕塑,將這個與宇宙觀及信仰息息相關的詞語從平面演化成立體。伊斯蘭神秘學中的蘇非主義提出,神創造世界皆由「無」開始,令我聯想起道家的「無為」哲學。縱然藝術家是從充滿哲思的宗教理論出發,他的銅製雕刻的形態卻令人聯想起機械人,很是耐人尋味。例如被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Poet Turning Into Heech,中文可解讀為「詩人轉化成無的境界」。而雕塑底部由兩支銅枝支撐,就像是機械人冷冰又堅固的金屬雙腳。可能在藝術家的想像中,當詩人昇華至無人之境的崇高境界時,將會如機械人般呈現?Tanavoli的創作真教人有無限的想像。
雖然伊朗局勢對阿聯酋實際上也沒太大影響,但在心理層面上亦是有點恐懼。畢竟伊朗離大家很近,亦有些熟悉的畫廊及藝術家在德黑蘭工作,同事間對於之前的斷網事件都很擔心。希望伊朗社會可以有「Saqqakhana」運動的精神,在傳統和時代需求中取得平衡,減少衝突。
文:鄧芷茵(游走阿布扎比與香港兩地的策展人,專注當代藝術及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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