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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李立峯:在兩極化時代 談對話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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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文章】1月初到葡萄牙參與一個由歐洲、北美及香港幾所大學合辦的傳播學年度冬季學院。該學院每年均提出一個意義較廣闊的主題,然後從全球邀請幾名有分量的學者,從不同角度切入。一般情况之下,受邀學者會把自己的研究跟主題扣連起來。今年主題是「勇氣」(courage),無獨有偶地,其中兩名受邀演說的學者,均談論在兩極化社會裏對話的可能性,及其所需的勇氣。但有趣的是,與會者對兩場演說的反應卻有頗大差異,值得一記。

「沉默」在公共討論的角色

首先在冬季學院第二天演講的,是丹麥媒體與新聞學院學者Ejvind Hansen。Hansen從事新聞哲學的探討,於過去10年間集中思考「沉默」在新聞專業及公共討論中的角色,去年底出版了新書The Freedom to Remain Silent。他強調,言論自由同時涉及說話人和聆聽者;有意義的言論自由,不止是每人都有機會發言,同時需要的是每人都願意聆聽別人說的話,所以沉默有其重要性。

他今次在葡萄牙的演講,也延續了其思路,指出跟言論和公共討論有關的勇氣,有兩個面向:第一個,也是一般情况下較多人關注的面向,是媒體和人們有沒有勇氣在權力面前說真話;而第二個較少關注或強調的面向,就是虛心聆聽別人所需要的勇氣。他指出,在討論時沉默下來和虛心聆聽,就是將控制權暫時相讓,同時容許自己做改變和接受他人影響,所以會涉及勇氣。Hansen指出,於當今世界各國都普遍出現兩極化的情况之下,人們更需要聆聽的勇氣。他用如何應對「MAGA」支持者(即美國總統特朗普常提到的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來做例子,認為人們需要嘗試聆聽這些支持者,以理解他們表面言行背後的原因,才能夠更準確地了解及應對相關現象。

不過,Hansen的演講引來一些聽眾批評,尤其是來自美國的學者和研究生,指出他們其實已經聽過不少「MAGA」支持者的言論,惟不見得在聆聽完之後會改變看法。

僅強調對話聆聽 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廣義地說,Hansen的演講忽視了一些實踐上的基本問題。首先,虛心聆聽別人,預設的是人們暫時放下自己對事情的判斷;然而在實踐中,人們就算暫時放下對事情對錯的判斷,但其實仍然需要判斷到底誰人的聲音值得自己聆聽。

第二,聆聽的作用,似乎建基在別人的話也有一定的理據這個前提上。惟在現實中,如果人們面對的「他者」是一群根本不尊重公眾討論和別人基本權利的人,聆聽不見得會有減低兩極化的效果。

第三,很多社會問題和政治爭議,涉及的不止是不同處境和不同理念所產生的不同意見,而是背後有權力的運作。不對權力的運作做分析和批判,只強調對話和聆聽,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簡單地說,Hansen的觀點有良好意願,但太理想化和忽視了現實社會爭議的複雜性。

如何以行動去處理兩極化

不同於從抽象哲學觀念出發的Hansen,於冬季學院第三天演講的香港浸會大學學者Cherian George,則從全球各地具體的、從下而上的實際行動出發。他在過去幾年觀察了美國、新西蘭、愛爾蘭、印度、印尼等地的人們,如何以各式各樣行動去處理生活環境裏的兩極化問題,也在去年底出版了新書Fighting Polarisation: Shared Communicative Spaces in Divided Democracies。

舉一兩個簡單例子,George描述一名相信基督教的印尼女士,年輕時居住於回教徒社區中,但跟回教徒一直有良好關係;後來宗教衝突出現,使不同信仰的人完全分隔居住,亦斷絕了交往。她在多年後決定重新接觸過往的回教徒朋友,及帶動不同信仰人士之間的互動,做法是組織「購物團」,跟一群基督徒一起到回教社區購買一些在該些社區會較便宜的東西。這種簡單行動,開啟了日常生活中交流對話的空間和可能性。

印尼女士的故事,涉及的是日常交流;另一些例子則較直接跟社會或政策問題有關。例如,George也訪問了在美國一些城鎮開展「深度游說」(deep canvassing)的社區組織者。所謂「深度游說」,顧名思義,也是一種嘗試說服對方的做法,惟這種游說方式強調雙向對話,而非單向的資訊和觀點傳播。做「深度游說」的人,強調的是先通過對話產生共情和建立信任,然後以此為基礎再闡釋自己觀點。

在描述不同案例的過程中,George強調對話與抗爭並不是互相排斥。他指出,一些受訪者可以不時轉換身分,於某一天可能參與甚或組織街動抗議行動,另一天則嘗試跟持對立觀點的人溝通交流。這種對話與抗爭共存的做法,一方面是建基於不把對立面看成鐵板一塊——持對立觀點的,可能有難以溝通的人,但也會有能夠開展有意義交流的人。同時,強調對話與抗爭可以並存,也避免了對權力結構問題視而不見的批評。

George對兩極化時代下的對話的可能性,分析得較為細緻,參與者也較為接納;但仍有與會者提出疑問,指這些行動到最後是否真的可以產生成果。George的回應是:的確沒有太多從系統方法得出的證據,能夠說明這些行動的成果有多少;不過對研究中的行動者而言,想法是反向的,就是除非有系統方法提出證據,說明他們的行動有反效果,否則他們仍覺得值得持續下去。

有意義的公共討論 有其社會條件

對全球各地社會而言,「聆聽」和「對話」這種理念,總不會是錯的。惟如果覺得「對話」就可以在短期內解決問題,也許有點天真;而空泛地談論「聆聽」和「對話」,甚至會顯得離地。有意義的對話和公共討論,是有其社會條件的。一個社會需要的是,創造有意義的對話條件的行動;而這些行動可以包括友善的交流,也可以包括對權力操作或結構不平等的挑戰。

作者是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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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