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劉銳紹：雞鳴萬事無休歇 收拾山河朝天闕——從消失的電影看香港為何比內地更緊
【明報文章】香港電影金像獎的「2025年度香港正式公映電影片目」中，有4部電影消失了，即間接被取消候選資格。這令不斷適應「新常態」的電影圈莫名其妙，也令人感到香港有時比內地更緊和更左，但又說不清或說不出原因。忽然記起馬致遠的元曲《秋思》：「蛩吟罷一覺才寧貼，雞鳴時萬事無休歇。」也就是說，蟋蟀叫罷，人方可安寧入睡，但雞鳴後，一切又無休止地互相干擾；如曲中續唱：「爭名利何年是徹？看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攘攘蠅爭血。」
我想，香港正值「由治及興」之時，為何還不斷內耗？倒不如像岳飛《滿江紅》最後一語：「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眾志成城、目標一致、創造多元，不是更好嗎？故引為今天標題。
（1）香港比內地更緊的例子
──在一國兩制下，香港特區理應比內地寬鬆。惟不知何故，某些圈子裏經常出現比內地更緊的事例，遠近俯拾即是。遠的例子如1981年巴金〈懷念魯迅先生〉，可以在內地《收穫》雜誌發表，但在港卻被刪至面目全非。最搞笑的是，文中引述魯迅的話「一條牛，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和血」也被刪掉，因「牛」令人想起文革時的牛棚，所以跟文革有關內容一概刪之（見潘耀明《用生命寫作的人》）。
──較近的例子有國民黨時任副主席吳伯雄訪問大陸，與時任副總理錢其琛會面後欲經港回台，但不能入境。後來他在出席孫中山壽辰活動時獲准來港，我問他上次為何不得其門而入，他也不知答案。同類命運降臨在國民黨高層章孝嚴身上，他在廣東出席台商活動後欲經港返台，惟又被拒，只能由澳門回程。
──值得關注的是近期動態，內地有關方面也許感到外來重重壓力，所以要創造一些寬鬆氣氛。被內地批評並離國多年的藝術家艾未未，最近回國並受訪，對比中外見聞。在香港，傳聞有關方面也在物色離港人士回流，以證明香港穩定和安全，也許條件對接時就會成事。無論各自盤算如何，也是好事。但有些人仍謹小慎微、寧緊勿鬆，先出手，後再守，客觀效果就是破壞寬鬆的設計，以致「雞鳴萬事無休歇」。
其實，有些久未踏足內地的文化人最近已重回舊地，惟不想高調，讓時間證明一切。若不了解這些動向而不斷對當事人加壓，也許會誤了正事。
（2）寧緊勿鬆的原因
──現實環境下，寧緊勿鬆和寧左勿右是最佳自保方法。按老闆精神和指示辦事，效果如何和責任誰屬？都與自己無直接關係。這是中外古今自保不二法門。香港近年除了「任務主義」，還流行一種新的主義，名為「大流主義」。且聽圈中人的心得：「大流主義」與「隨俗」不同，後者是人云亦云、人行我行、人幹我幹、人停我停，前者「精髓」則是：隨大流是份內事，但當大流停下來時，就要尋求支流（惟不做清流）；如果停下來，就會變成死水，無前途可言。所以，支流雖窄也要冲，即使逆流也要幹，就是為了趕與前方的主流會合。
──寧緊勿鬆也是一種顯示政治敏感度高及政治正確的方法，而且效果明顯、易得讚許。但這樣也有上下皆不利的反作用：上級只能凝聚一批不懂審時度勢、靈活對應和解決問題的下級；下級又不懂觀察上意（包括上述提及的寬鬆可能），浪費鑽出死局的機會。當上級轉彎時，他們只會撞到頭崩額裂。
──上述形勢造成「陀螺下旋，螺絲釘下鑽」動力，而且不斷於中間層擴展。這些中間層不單在官場內，還延伸至公共機構、私人機構，以至各種團體和群體。各方原意是趨吉避凶、減少麻煩，但久而久之被大流冲擊，於是形成習慣勢力。據聞內地對此趨勢也感不妙，但螺旋下鑽的趨勢是共同製造出來，要停必須一起停，但又停不下來，那就乾脆不停了，反正眼前運作不會出大事，以後怎樣再說吧。就此形成繼續下旋的死結。
（3）如何透過電影釜底抽薪
──香港不單金融業大有可為，文化事業也大有可為，只要合乎整體由治及興的效果就行了。這裏強調的是「整體」，而不是局部。舉例說，官方希望香港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就要尋找中外的共同點；電影作為一個整體的綜合藝術，應可有更寬鬆空間。這種思路是首要和主導的。
──既然要由治及興，就必須弄清楚什麼是大局利益？能夠吸引中外受眾關注、引起同感和好感的內容，才是真正的大局利益。單向的宣傳、吸睛和教育，絕對達不到這種效果。詩人卞之琳說得好（《雕蟲紀歷》自序）：「文學（引伸包括電影）具有民族風格才有世界意義。」所以，讓香港電影有本地風格，當中也包涵中國民族風格，兩者是並行不悖。
──如要通過電影和其他文化達到溝通中外（尤其是推廣中國文化）的目標，官方可以要求電影作品要有民族精神，而不是處處要求政治先行。這是較易取得共識的界線：李小龍電影有民族精神，有關林則徐銷鴉片的電影有民族精神；那麼，像《家．春．秋》反對封建文化的現代同類作品，也可以視為有民族精神。官方只要努力接納最大共同點，電影人就很容易找到合適題材。
──意識形態必須由官方帶頭放鬆，方能逐步放鬆。官方毋須擔心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和「軟對抗」；中間層也不要自動對號入座、張冠李戴，否則含沙射影就變成杯弓蛇影，指桑罵槐就變成正中（敵人）下懷。此刻，只要「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進發，肯定可以滿江紅。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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