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閻小駿：迎接2026年的世界
【明報文章】2026年，歲次丙午，朱明當令，世界格局亦正加速演進。時勢不居，利害相生，我們可以期待在新一年迎接怎樣的世界？
近年來，主要媒體多以「變亂交織」4字形容當下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儘管如此，筆者認為，在國際政治的高度不確定中，仍可以發現其蘊含可觀的延續性和確定性。舉例為證：從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美蘇冷戰結束算起，雖經歷各種調整較量，但國際格局由「一超多強」向多極化演變的大勢沒有變，中國的和平崛起沒有變，「全球南方」重要性之提升沒有變，東西方力量對比的調整態勢也沒有變。應該說，全球治理中這些確定性的存在，仍然是對冲不確定性、期待公正合理國際秩序的信心來源。
三大力量 值得關注
那麼，驅動2026年世界格局持續演進的主要動能，源自何處？筆者認為，三大關鍵力量尤其值得關注。
首先，全球生產力的革命性變革，正迫切要求新型生產關係和創新範式與之匹配，這將推動國際關係格局向適應新生產力需求的方向演進。通常認為，當前這場生產力變革，由九大領域共同驅動：人工智能引領的通用數字技術平台勃興；智能製造與柔性供應鏈發展；能源體系重構；計算與材料基礎突破；生物與醫療生產力躍升；組織流程數字化再造；物流與空間基礎設施創新；制度與市場機制更新；以及人力資本與教育革新。
生產力革命不僅重塑國際分工與經濟制度，更推動生產關係和創新範式隨之同步升級——這成為國際地緣政治格局深度嬗變的根本引擎，亦是世紀變局加速演化的核心動因之所在。
第二，二戰後建立的全球秩序，正面臨系統性的挑戰；新國際架構的塑造，成為國際格局演進之直接驅動力。在全球產業鏈發生深度調整的背景下，「去風險」策略、「近岸化」與「友岸化」佈局、關鍵節點冗餘配置，已成國際經濟常態，各國在效率、安全與產業鏈韌性等考量之間尋求新平衡點。安全領域呈現結構重組：大國競爭加劇，中美戰略互動牽動全局，俄羅斯與西方對立持續深化；多極化進程加速，印度、歐盟、土耳其、海灣國家及非洲關鍵力量拓展斡旋空間，中等強國通過多邊平台、彈性結盟與經濟槓桿，推進「議題導向型」外交，不斷於大國之間擴大政治影響空間。
今年1月12日，美國《紐約時報》以「全球亂局邁向何方」（The World is in Chaos. What Comes Next?）為主題，邀請5名國際問題學者就全球秩序前景撰文。雖然看法各異，但這些學者均不約而同認為，二戰後建立起來的國際秩序，目前正處於何去何從的關鍵十字路口。
多重調整壓力 驅動塑造世界秩序
第三，2026年主要大國關係，仍然將處於深度調整期：舊有格局持續鬆動，而新均勢尚未成形。此過渡階段的動盪本質，構成當前國際政治亂象迭起的直接誘因。美國因應國際力量對比變遷與國內政治沉痾積累，深陷戰略焦慮之中，進而強化安全內顧（inward-looking）傾向，導致其行為模式趨向高度不穩。歐盟則步入政治「定位迷失」階段，正在積極重塑安全角色與國際定位。拉美及加勒比地區，受美國外交戰略調整衝擊，恐將會陷入較長動盪周期；該區域本土興起的保守乃至極右翼思潮（例如「資源民族主義」抬頭），將顯著牽引區內各國內外政策走向。與此同時，亞太地區主要力量亦進入分化重組的再調整進程。總體而言，國際關係中多重調整壓力彼此激盪，終將匯聚成塑造2026年世界秩序的複合驅動力。
在高度不確定的世界裏，我們擁有哪些足夠成為錨定點的確定性？筆者以為，第一，是中國作為全球關鍵和平力量的確定性。這種確定性，具體呈現為3個最重要的穩定器效應。其一，中國以完整產業鏈與龐大內需市場，形成超大規模經濟體的穩定器效應。在全球供應鏈因地緣衝突屢遭擾動之際，中國以世界「工廠」與世界「市場」的雙重角色，為高度不確定的國際經濟環境提供重要穩定能力。其二，中國於聯合國體系與多邊外交機制中，承擔重要責任，於力所能及範圍內推動不同領域的國際間對話、協作，為全球治理改革提供新的穩定支點。其三，面對世界文明之間分歧、衝突、對抗加劇的局面，中國以「全人類共同價值」為引導，通過文明對話和交流互鑑，為競逐中的國際社會保留交往和溝通空間。2026年，中國在全球秩序格局裏的關鍵穩定作用，相信仍將不斷呈現於世界面前。
第二，人類對公平與合理之秩序的嚮往，已沉澱為動盪國際格局中的深層確定性。經過理性主義啟蒙的對公平正義之價值追求，不是懸浮於現實之上的理想，而已經成為文明社會自我約束的本能力量，不斷內化為國際規則和制度體系。就現代國際關係而言，從主權平等的原初信念，到責任分擔的道德義務，再到平等參與的程序理性，人類不斷以規則和制度體系，改變國家間政治的無序狀態，不斷嘗試建立理性、文明、公平、公正的國際秩序。在這樣的秩序中，公平正義不僅是分配問題——它要求在起點不一的世界裏，容納多樣發展權，使各種制度在互證、互鑑中達成最大公約數。
「全球南方」崛起 創造緩衝空間
人類對公平正義的恒久追求，是國際社會達成共識與展開合作的基石。它使異質文明得以於共同框架內協商，並踐行正當性的標準：何為正當、何為可接受、何為應承擔，皆可以在公平與合理的坐標內被討論、被約束、被修正。它賦予行動者歷史的方向感，使人們即便身處局部動盪之中，仍可相信世界定將在更長的歷史序列裏收斂於秩序的改良，而非滑向永恒混沌。只要人類價值觀的羅盤始終指向公平正義方向，國際社會便能夠於未來之海保持高度定力。
第三，「全球南方」崛起，是2026年不穩定世界裏一股確定不移的重要力量。這種確定性，不僅僅在於南方國家不斷躍升的發展數字，而在於世界格局和話語權的變化，已經在「全球南方」的共同崛起裏不可阻擋地發生。由於資源、人口、需求和創新機會向「全球南方」匯集，使地緣政治的中心不再是由單一強國主導，而是多個力量點相互連結。
這種確定性，亦反映於治理方式的改變：「全球南方」國家從接受外部援助，到合作解決共同問題；從模仿外部模式，到探索適合自己的道路；從被動適應規則，到主動參與制定規則。它們正以實際問題為導向，通過務實合作，對全球秩序的重塑進程，產生屬於自身的積極影響。這種新秩序，更注重包容和實際效果，更尊重不同發展道路，更看重結果是否實在、風險能否共同承擔，從而於分散的世界當中，為國際間協作提供必要的穩定共識基礎。當全球對立情緒高漲之時，「全球南方」所處的中間位置和橋樑角色，為對話創造了緩衝空間，讓不同制度和文明背景的國家，能夠在互相溝通的基礎上找到共同點。
在分歧中追求共識 於競合中創造互利
踏入2026年，我們或許難以預判國際格局深入演變大潮裏的每一個浪頭，但卻能夠清楚觀察到時與勢的發展指向。以和平為方向、以公平為尺度、以合作為方法、以「全球南方」新動能為支點，世界在變局裏仍可匯聚成可治理的全球秩序。但願在不確定中守住確定、在分歧中追求共識、在競合中創造互利，是我們這個世界進入新一年的最好姿態。亦願我們以更長的時間感與更開放心態，讓2026年成為連接人類社會更穩定、更公正、更可持續未來的起點。
作者是澳門大學公共行政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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