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一扇集詩書畫印刻 懷袖雅物藏文人情志
【明報專訊】輕執摺扇，隨手擺動，引來習習涼風，是古人消暑納涼的愜意畫面。然而，在文人雅士眼中，這柄小小的「懷袖雅物」，早已超越了納涼的實用功能。一把摺扇涵納山水，於水墨中寄託情志，開啟了一片集詩、書、畫、印、雕刻於一身的藝術天地。近日，香港藝術館帶來「難得清風──靜觀樓藏扇精選」展覽，分兩期以150把成扇與扇面串聯起近現代中國書畫的筆墨流變，剖析摺扇的獨特美學、佈局巧思，以及從扇面到扇骨那精妙的工藝。
本港著名收藏家、退休名醫黃貴權，其靜觀樓藏品以20世紀中國書畫為核心，而當中成扇與扇面的收藏佔據了總數的四分之一，足見其對此「懷袖雅物」的癡迷。一切的緣起要追溯到1980年代，他偶然購得一批清宮舊造的金箋素扇。香港藝術館館長（虛白齋）莫潤棣指，這批素扇本是專供宮廷繪畫，用以賞賜功臣的珍貴材料。黃貴權惜物重藝，將之拆解裱成扇面，邀12名藝壇好友揮毫，自此開啟了他長達數十年的藏扇之路。展覽以「涼友．良友」為開篇，展出了其中6幅作品，包括朱屺瞻的《江灣山村》、楊善深的《山間行旅》等，既點出古人對扇子的雅稱「涼友」，也表達黃貴權與好友的珍貴情誼。
一扇兩面 書畫家跨時空對話
摺扇之妙，首在「一體兩面」的藝術特徵，也是本次展覽特別強調的觀賞視角。有別於單面觀賞的立軸或卷軸，摺扇的雙面格局，為藝術家提供更廣闊的創作維度，也深化了傳統文人對「詩書畫印」合一的美學追求。其中最常見的創作形式是一面作畫，一面題詩，二者相得益彰。展覽中張大千於1940年創作的《江干茅亭》成扇正面以水墨設色繪於金箋之上，描繪四川青城山頂「上清宮」的清幽景致，筆法秀潤；翻至背面，則是行書《三姝媚》詞文，書法瀟灑流暢，與正面的畫作相映成趣。
莫潤棣提到，一把成扇的兩面，既可以是同一名畫家的書畫合璧，也可以是不同畫家的隔空對話。「有時一位藝術家在扇上繪畫後，被收藏家珍藏多年，待遇到好友或有心交往的藝術家時，再取出扇子請他在背面創作，從而在一把扇子上呈現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的藝術特色。」畫壇伉儷陳佩秋與謝稚柳合作的成扇，一面是陳佩秋的《殘雪梅中盡》，描繪寒梅綻放；另一面則是謝稚柳的《春風柳上歸》，楊柳依依。此扇兩幅畫作一冬一春，相互呼應，不僅保留了各自鮮明的藝術風格，更流露出二人生活中的溫馨與雅趣。
至於一種稱為格景扇的設計，是將扇面分隔成多個區塊，邀請不同的書畫家創作，猶如一本名人紀念冊。一件創作於1948至1949年間的近代諸家格景扇便集結了李研山、趙少昂、張大千等7位書畫名家，他們分別在不同格子中繪畫或題字，展現了一個時代的文人交往與情誼。
打破方正佈局 金箋扇面考驗技法
收藏摺扇，除了欣賞筆墨情趣，更可以欣賞畫家在特殊形制下的佈局及創意。莫潤棣表示，扇面形制非方非圓，上寬下斂的弧形扇面為書畫創作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畫家需要打破傳統方正佈局的思維定式，在扇面安排山水、花鳥，使畫面和諧而不失衡。展覽特地將同一名畫家的立軸作品與成扇並列展示，讓觀眾直觀地感受構圖的差異。以擅長繪畫梅花的吳徵為例，他在立軸上畫梅，往往是枝幹挺拔，氣勢向上；但在扇面上，他則將紅、白、綠三色梅花錯落有致地佈滿整個扇面，順應扇面的弧度，將梅枝向左右舒展，繁而不亂。而被譽為「金魚王」的汪亞塵，其立軸中的金魚呈Z字形游動，引導觀眾的視線在畫面上流動；而在扇面上則將金魚畫成從四周向中心聚攏的構圖，完美地契合了扇面的向心結構。
一把上乘的摺扇，價值不僅在於扇面上的筆墨，其本身的製作工藝同樣蘊含匠心美學。展覽其中一部分透過文物修復師的拆解，向觀眾展示摺扇鮮為人知的內部構造和製作工具。莫潤棣指，許多人誤以為扇面是直接糊在扇骨上的，其實不然。製作精良的摺扇在扇面與扇骨之間，還藏着一層名為「隔條」的薄紙，留有空隙，這種設計為收藏與修復留下了空間，「當扇骨損壞或需要更換時，容易將扇骨拆出來而不傷及畫面；而本身扇面的藝術價值仍很高，可以重新裝裱起來」。
至於扇面最為奪目且在創作上最具挑戰的當屬金箋。其在宣紙上塗泥金而成，成品流光溢彩，但對畫家技法是一大考驗。莫潤棣解釋，光滑的金面不易吸墨，上色困難，筆墨一旦落下，便難以修改，水分的控制稍有不慎，便會導致墨色化開或凝滯不前，無法達到預期的渲染效果。與金箋相近的還有灑金箋，其特點是金箔碎片疏落有致地灑落在紙上，增添富麗感。
順應扇骨材質雕刻圖案
摺扇扇骨可分為首尾兩端的大骨和中間支撐扇面的小骨，以16檔扇骨最為常見。扇骨的材質千變萬化，莫潤棣表示，明代文人崇尚清雅，多用竹製扇骨；清代則追求華麗，象牙、湘妃竹、玳瑁等名貴材質層出不窮，並施以雕、刻、烙、嵌等精湛工藝。展覽中一柄由唐雲繪製《梅雀圖》成扇，扇骨選用帶有天然斑紋的湘妃竹，巧妙地順着斑紋走勢，淺刻出梅花及雀鳥圖案，令扇骨雕刻與扇面畫作主題呼應，相得益彰。此外，扇骨下端的扇頭，亦有方頭、魚尾頭、葫蘆頭等豐富造型，皆隨主人喜好精心琢磨。那顆看似不起眼的扇釘亦有乾坤，莫潤棣指出，扇釘的鬆緊直接影響扇子開合的手感與聲音，名家製扇，其扇釘往往經過特殊處理，有的甚至在釘頭上壓印花紋，於極細微處見精神。從扇面、扇骨到扇釘，從雕骨、嵌飾到裱紙，一把成扇可謂是集詩、書、畫、印、雕刻於一身的綜合藝術品。
難得清風──靜觀樓藏扇精選
地點：香港藝術館4樓靜觀樓藏品廳
文：陳真紀
設計：謝偉豪
編輯：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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