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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導編演多棲 歷劇場新世代困境 盧宜敬:創意不綁定資源 機會可主動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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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一間房困住兩個殺手,等待從未現身甚至面目模糊的目標。英國劇作家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創作於上世紀50年代的經典荒誕劇The Dumb Waiter中,寫滿瑣碎的爭執、膨脹的沉默,還有暗湧的焦慮。

The Dumb Waiter來到2026年的香港,變成即將開演的盧宜敬導演作品《等待阿Dumb》。原來盧宜敬也在等待——當然不是殺人目標,而是劇場中那些未完的探索、未名的風格、未來的可能。有爭執、有沉默、有焦慮,但他仍會等,等新世代劇場人聚在一起,彼此看見,也被更多人看見那天。

時間倒退十幾年,「IATC(HK)劇評人獎」2024年度導演、「第15屆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導演、「第33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喜劇/鬧劇)……舞台劇世界的諸多榮譽尚未出現在盧宜敬的世界,中六的他寫着微小說,受到學校戲劇協會邀請,首次創作舞台劇劇本。誰知協會不夠人手,「我要自己落埋做演員」。中學畢業後去到香港大學哲學系,雖在學校劇社玩得開心,「但真的沒想過將戲劇作為職業去發展」。就這樣大學畢業,「浮浮沉沉,不是好找得到自己的方向」,盧宜敬笑着說,自己甚至一度覺得「這個世界好似不是很需要我」。

幸好,還有戲劇。在那些迷惘的日子,他與朋友成立了劇社「劇場方程式」(Theatre Formula)——理性的名字,背後卻是感性的「玩票」,「頭幾年真是好業餘,放工放學一起排作品,請親友來看,有票房就拿去慶功」。玩着玩着,幾年過去也積累了不少經驗,盧宜敬再次開始思考,「我是不是真的要將戲劇作為專業去發展」。思考的盡頭是行動,他又入了學府,這次去到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修讀導演。演藝學院畢業,盧宜敬正式成為自由身戲劇工作者,名片上寫下劇場導演、編劇、作詞人、戲劇評論者,偶爾也是演員。

戲劇多是集體意志 有摩擦有犧牲

游走台前幕後,有哪些觀察?「戲劇藝術,絕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個集體意志。」在盧宜敬眼中,戲劇不似繪畫或雕塑,「可以只有一位創作者的意志在其中」,「戲劇必然需要做一些妥協、一些討論、一些摩擦、一些犧牲」,各個崗位角力與協作,方可成就一場演出。導演是「講故事的人」,「需要考慮如何將故事鋪陳出來,令觀眾接收到」,處理情節之餘,亦需要處理劇本中承載的內涵與思考,還需變成劇外的眼睛,從觀眾角度觀察全劇;至於編劇,寫的是劇本,亦是「一劇之本」,「我要如何將我的意念、將我的人生故事化為一個故事的本質,去承載一些人物、一些思辨,再用故事的形式去呈現」;還有演員,盧宜敬說演員的工作是「第三層的創作」,在劇本與導演的創作之下,探索「如何用我的身體、心靈,我的聲音、我的存在,去令到角色成為有血有肉的人,令觀眾相信角色是真實存在」。

編劇盧宜敬,憑作品《皮蛋瘦肉粥》入選「粵港澳戲劇交流計劃劇本創作比賽」,並獲香港區優秀劇本;演員盧宜敬,自演自導作品《一切從海浪開始》獲得2021年「烏鎮戲劇節青年競賽」最佳個人表現獎。留給觀眾印象最深刻的,或許還是導演盧宜敬——2021年的演藝學院畢業作《金龍》,獲得香港舞台劇獎提名、香港小劇場獎提名;2022年與中英劇團合作再執導《金龍》;2023年則是與藝君子劇團合作,成為「植物思人」系列劇本讀劇分享會導演;還有和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合作兩次擔任聯合導演的《月明星稀》……如何游走各個劇團與創作者之間,適應截然不同風格?

與眾劇團合作 「站在巨人身上學習」

盧宜敬舉例與藝君子劇團的兩次合作:讀劇「植物思人:植物誘讀」與互動環境劇場《蒲公英吃海洛英2.0》。由黃呈欣等劇場人成立的藝君子劇團,擁有獨特的「色性裸暴」美學,盧宜敬形容兩次合作都好「棘手」,自己執導之餘都不斷偷師,「為何她會用這樣的眼光去看,她是基於怎樣的考量,去處理戲中的內容?」還有陳炳釗編劇、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作品《月明星稀》,「釗叔叔對於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想像、戲中的世界、他自己的視野,這些都是我沒有的東西;但我也會有我對空間、對這套戲的想像,他作為前輩,好包容,給我空間去發揮」。還有與香港話劇團合作的《半桶水》,「他們從來沒有限制我要用怎樣的風格去表現作品」。在他眼中,與不同劇團的合作像是「站在巨人身上學習」,但自己的意見亦會被接納,「我覺得好幸福」。

做遍各大劇團風格後,有沒有多出一種「盧宜敬風格」?「我不會將自己的風格擺在首要位置,因為每個作品在創作時已經被賦予了一種風格。」盧宜敬說,當他是那個講故事的人時,他不想將「每個故事都用我的方法去講,不然它們會變得一式一樣」。例如不久前執導的《Princess Murmur》,3個女人自編自演3齣獨腳戲,「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講的故事,我在旁邊給的意見、方向,很多時候都是與她們的意志碰撞,讓她們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她們的文字已經帶有好強烈的自我風格,只是缺乏一雙外面的眼睛,我只是她們創作的陪伴者」。

新作《等待阿Dumb》捕捉處世不安

「每一次導新的作品,我都會陷入一種掙扎:我覺得自己對於這個世界、對於人,不算太理解。但你作為一個戲劇的導演,作為一個戲劇工作者,這是一個核心!」盧宜敬感慨,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觀察,觀察多些作品、多些人,嘗試去理解不理解的世界——例如,新作《等待阿Dumb》中的世界。荒誕派代表人物Harold Pinter筆下那個世界,「人物通常都身處在曖昧不明的狀態,好似身處某種受到威脅的情境之下,疑神疑鬼」。有人讀完不明就裏,盧宜敬卻格外鍾意,「我覺得他捕捉着當時的人處於那個世界的不安,對於生命失去掌控、對於未來無法預測,只能與恐懼共存」。他說,那個身處不正常中卻假裝一切如常的世界,有許多議題都與當下相似,比如兩個殺手在房間中的權力拉扯,在房間外的人與人、人與社會間亦有出現,「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是不是也受到一些權力,限制了我們的思想、限制了我們的表達?我們又如何才能在這樣的情况之下,呈現一種完整的humanity(人性)?」

不如環顧四周,仔細感受現在的世界。盧宜敬有份創立的「劇場方程式」邁入第12年,早已不再只是「玩票」性質,創作之外,亦兼顧藝術教育與推廣。然而,「如何繼續發展下去,到現在這一刻我都講不清……受到好多現實的桎梏,例如能否有一個恆常的發展空間,能否有一個自己的地方,是否有足夠的資源可以支撐到……」他亦有加入由資深劇場人陳炳釗發起、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推出的「三年共桌」計劃。計劃在2023至2025年,將10位新世代劇場人聚在一起,共同討論與創作,亦互相觀摩、批判、分享對藝術與世界的看法。

健康劇場生態 要更多系統性支持

3年來,盧宜敬察覺到,自己面臨的困境、「劇場方程式」面臨的困境,亦是新世代劇場人共同面臨的困境。「但有時我會覺得,這些困難是理所當然的。當你想要去創作,資源永遠都是好大的樽頸,第二就是時間。」他不認為資源與時間的限制必然扼殺創意,「我不會因為我沒錢起一個實景,就表達不了我想表達的東西。甚至,如果我再少些資源,只有一個好細的空間,仍然有可能可以創作到一齣有意思的作品」。

問題在於,為什麼要這樣?「如果有更多資源,是不是有更多可能性,是不是可以走得更遠?」他認為,一個健康的劇場生態需要更多系統性的支持——不止是創作人才,還有行政團隊、市場推廣、資源分配等整體配套。「香港在這個水喉正在漏,本身受到資助的團體都少了資助的年代,當然我可以說政府扭大這個水喉可以解決好多問題,但我不覺得這句話對於現在的生態有什麼改變」,因此,比起寄望於政府資源,盧宜敬亦鼓勵新生代劇場人自己去「reach out資源」,與商業機構合作、去海外演出,都是可行的探索路徑。「我講不出樂觀,但我亦不覺得悲觀。」問及對劇場前景的看法,他沉默片刻後回答。「現在,作為一個創作人,每一次到面前的機會我都會盡力去做。我不知道這種盡力會將我帶去哪個位置,但我也只能這樣做。」

文:王梓萌

設計:謝偉豪

編輯:蔡曉彤

電郵:[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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