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醫話：感恩跑步 感恩活着 感恩生命

【明報專訊】19℃的晚風，是香江12月最慷慨的饋贈。它不似北風的凜冽，只是秋水一般地、涼絲絲地拂過來，滑過發熱的皮膚，帶走的不過是運動後一層汗意。浸大聯校運動場的燈光，黃澄澄地潑在棗紅色的橡膠跑道上，將我們這些夜跑者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明明滅滅。空氣裏有新剪過草地與濕潤泥土的清香，深吸一口，心肺便像被洗過一般地透亮起來。

為柏金遜症患者年年征戰

拉伸熱身20多分鐘後，身體似乎從日間的僵滯中一寸寸蘇醒。家豪教練——曾與香港馬拉松亞軍的榮耀連在一起的人——體態高䠷，說話幽默風趣。浸大攝影師指揮着我們老老少少幾十人圍攏，為即將到來的浸大70周年校慶，舉起了「浸大加油」的標語。鏡頭定格瞬間，不同年紀、不同跑齡的臉上，都是同一種暖烘烘的笑意。就在此時，一名浸大校友帶着謙和的微笑走來，說要與我合照。閒聊間才得知，他年年征戰香港馬拉松，並非為錦標，而是為着那些受柏金遜症困厄的人們，一步步地奔跑、一分分地籌款。我心驀地一動，彷彿瞥見了奔跑這件事，在速度與距離之外，另一重沉甸甸、帶着體溫的維度。

分組指令一下，跑道便成了流動的河。第3年馬拉松訓練，我與身體達成了默契，不再像新手般執著於速度，更能掌握和享受穩定節奏。我心裏默算着，1000米6分45秒，像鐘擺一樣均勻。夜風在耳畔唱着小調，額上的汗，起初是細密針尖，漸漸匯成飽滿一顆，順鬢角滾落，滴在跑道上，暈開一個深色、倏忽不見的圓點。肺葉有力地張合，心跳鼓點清晰而穩健。4公里，於我已是恰好。念及翌日破曉便要啟程離港參加學術會議，便不敢戀戰。離場時回望，跑道上人影幢幢，生命活力像無形火焰，在夜色裏靜靜地燃燒。

各有目標里程 不必比較

獨自走在回去的路上，方才那氣喘吁吁的滋味，此刻化作了通體舒泰的輕鬆。忽然覺得，這跑步，何其像我們這有限的一生。有既定軌迹，有如家豪教練般引領我們前行的身影，有途中不期而遇、懷抱善意與使命的同路人。我們各有各的配速，各有各的目標里程，不必比較，只需對得起自己出發時的那份心意。如同我今晚，雖只跑了4公里，卻收穫了風的撫摸，星的見證，汗水的酣暢，和一個關於「為什麼而跑」的溫暖答案。

生命也是這樣一場珍貴的奔跑吧？有涼如秋水的夜，有暖如燈火的人，有必須奔赴的前程，也有懂得適時止步的清醒。每一個能自由呼吸、恣意揮灑汗水的當下，都是對生命最莊重的禮讚。我感恩這雙還能奔跑的腿腳，感恩這具還能疲憊、還能恢復的身軀，更感恩這能在疲憊與恢復之間，細細品味喜悅與安寧的、活潑潑的靈魂。活在當下，跑在此刻，便是對生命最大的感恩了。

文：李敏（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院長）

（在中西醫跨界學習與探索40餘載，記述診間的生命故事和日常感悟，思考生命真諦，以墨傳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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