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末世物料

【明報專訊】第一次來到柏林，我發現它是黑白灰色的。市中心無論去到哪個車站，柱子和牆上都有些舊照片，訴說着一段段如鋼鐵沉重的過去。它總在提醒你一些事情。來到漢堡火車站-國家當代美術館（Hamburger Bahnhof – Nationalgalerie der Gegenwart），看到捷克藝術家Klára Hosnedlová的個展。她卻試着把將要失落的傳統物料帶進作品，嘗試穿越一種哀悼。

美術館建築早建於1846年，曾為柏林連接漢堡鐵路的總站，後來轉為行政及展出用途。二戰時受到一些破壞，戰後更因坐落東柏林和西柏林之間的「無人地帶」，而荒廢多年，至1987年圍牆倒下前兩年才重新啟用。因此，美術館本身亦充滿歷史見證。Klára Hosnedlová的個展「embrace」引起網上不少關注，除因為這是時尚品牌Chanel贊助的合作項目，其視覺感官的確震撼。展覽彷彿帶你進入頹廢的末世。

展覽介紹寫得有點虛無，唯有靠自己多聯想，館方大概想人買那場刊細閱吧。藝術家來自捷克，介紹指展覽探索不同「政治系統」下，有關家、烏托邦與日常生活的題目，作品捕捉捷克邊境和主體的文化記憶。順帶一提，捷克左連德國，右連波蘭，與柏林一樣捲在冷戰漩渦。二戰後，捷克斯洛伐克投入共產主義，《華沙公約》下成為東歐集團一員，受到蘇聯控制。1968年「布拉格之春」，捷克人民爭取改革但受到暴力鎮壓。歲月漫長，直至1989年「天鵝絨革命」共產主義政權倒下後，捷克才成為獨立的共和國。而Klára Hosnedlová就出生在1990年，即圍牆倒下翌年。

帶着有限的地緣知識走進展覽，幸而藝術家擅長以物料說故事。藝術家回應捷克內具社會主義色彩的大型基建，由工業區、房屋、社區場所到兒童遊樂場。地面全鋪了水泥地磚，對照上方大型掛氈有如混入泥巴旱草的大地色彩。一冰凍，一溫暖，不用解釋已感到張力，但兩者又一同產生頹廢感。原來，這些地氈為人手編織，並與捷克僅存的亞麻（flax）和火麻（hemp）加工廠合作。藝術家把正在被取代的手藝和物料放在人前，默默抵抗着遺忘和便利速食。我不禁想，物料跟日常生活密不可分，人在使用物料的時候，亦在創建自己一套文化意義。但是，就如展覽展示了一些系統性的大環境影響，總是不斷地磨蝕着人的作為，還有意志。

藝術家進一步訴說系統下的面貌。展場兩方由鋼板圍封，上掛着有如出土的「恐龍骨」雕塑，過去與未來彷彿被打亂。鋼板和龍骨上有一些畫作，畫有一些凝視人類身體和一些微動作的「近鏡」。由於有點近，你不太肯定他們在做什麼。在作品中，他們沒有被詳述記載，彷彿是失落在歷史的聲音，甚至是一些每天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創舉。不是不值一提，就是無處可提。但是，畫面仍充滿着行動，他們在專注什麼？在照料什麼？藝術家的放大和近看，讓人感到一份堅定，甚至溫暖的感覺。我感到藝術家所說的抱擁。在似乎無法掌控的環境之下，人們仍長出自己一套生態。

文：小東（藝文賞析及評論工作者、Shychat Art發起人、策展人。IG@siutungcre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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