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越南西貢歌劇院AO show 馬戲rigging牽動極限
【明報專訊】非常吸引我的一個核心——馬戲rigging。「（牽拉控制船帆的）繩索；索具」，它所拉動的船是一齣幻象，我們見着它，忽略它，而共同完成表演者的奇觀，幻想超人。這是事實。我在越南胡志明市的AO show，也曾被一條疊羅漢的索具迷惑——她立於層層人塔的頂端，拱橋向後，有點吃力地用手鈎那突然降到半空的索具，將它扣上腰際。那動作危險嗎？原來危險？以突破極限為目標卻又置身極限之內，這種不可思議的矛盾，構成了馬戲技藝。
〈告別：閱讀繩結〉（註1），讓我第一次留意rigging這個詞彙。「馬戲中的rigging，我們暫且把它定義為，將物件綁紮在一起，使其能夠支撐（其他物件）的實踐。它為後續作準備。Rigging是關於讓事情可能，關於讓事情安全。」那篇公開信出自比利時根特皇家藝術學院一項馬戲研究計劃，所以作者以繩結和索具開頭，其實一路引往舞台搭建與裝置藝術的反思；只是，我被索具的意象迷住；它很實務（因應不同的雜耍動作設置不同的吊懸機關，是一門專業），它不應在舞台上被注意到（理應透明一樣），卻又搶眼地，標註了危險與安全的同在。似乎，循此去想當代馬戲的核，我才解釋到為什麼看AO show時總有一種斷開斷開的感覺。
我問，「你覺得好看嗎？」完場後我們在西貢歌劇院門口拍照，周遭早亮起聖誕燈飾，電單車貼背駛過一如既往地亂中有序。你回答，「我不怎麼留意整體敘事。只集中看動作的部分，挺厲害啊。」
雜技加劇場 滑稽趣味捕捉城鄉生活
這已經說明了很多。局部，整體；為什麼觀賞經驗是分拆的呢。AO show名字取自越南語的鄉村（Làng）和城市（Phố），整體演出是雜技加劇場，以滑稽趣味，捕捉兩種生活面貌的當代馬戲秀。那些高超膽大的技藝，我也欣賞，像表演者跳上植編巨籃的旋轉共舞，及以越南竹材為主題的一系列爬竿、躍走平衡木特技，但中後段的故事劇場，與其他部分實在不太搭調，斷開了似。為什麼？回到索具的比喻：馬戲之為馬戲的核心，是肢體，是危險性，是極限的幻象，觀眾感受着表演者強烈的存在感，並不安地同呼同吸——這種強調真實的張力，與具「第四面牆」的戲劇本質上是衝突的。借用戲劇構作利芬斯（上文提到的馬戲研究計劃倡導者）的話，他的公開信名為〈重新定義的必要性〉，「在新馬戲中，馬戲表演總是會打斷敘事。兩者根本無法流暢地融合在一起。一旦面臨人身危險（即危險就在眼前），故事（再現）就會戛然而止」。
越南史上最長壽演出節目
問題不是結果而言。是說，馬戲本來就通俗娛樂，沒完整敘事，以前混在空中飛人虎跳火圈熊直立走的戲碼之間，也有小丑的逗笑戲劇。只是，經過1970年代法國的Cirque Ici風潮，放棄有損動物權益的馴獸表演，把肢體語言結合劇場與舞蹈，當代馬戲那希望提升自身表演藝術地位的整體與連貫企圖過大，而變得困窘。AO show亦如此，其背後劇團Lune Production的創意總監Tuan Le在越南出生，在德法兩地成長習藝，2000年初他根本是以一個西方傳教士的姿態回到母地，「這不像是回到（going back to）越南，而是要去（going to）越南」，他的使命是把西方知識帶到一個沒有歷史包袱的地方，「建立一個以前不存在的藝術體系」（註2）。棄圓環尖頂街頭帳篷，進駐劇場空間長達13年，AO show作為越南史上最長壽的演出節目，無疑有其魅力（如我，考慮到語言障礙，在傳統木偶戲與當代馬戲秀之間選擇了老少咸宜的後者），但那西方框架的危機也一併緊隨。我能理解，高強度表演者需喘息的間場，而加入一些擠迫的樓上樓下房客爭吵與都市愛情喜鬧劇，多少能展示更多越南性予外國遊客，但有敘事的馬戲藝術，真的行不通。
馬戲——自帶一種悲劇力量
所以——什麼是馬戲？為什麼要馬戲？要如何馬戲？在街頭流浪賣藝，這種俗世藝術的力量本來在其邊緣、畸形、瘋狂、怪異……學院化專業化並推上中心的鎂光燈後，它的核到底剩下什麼？利芬斯說馬戲不需劇場敘事也自帶一種悲劇力量，關於徒勞，關於搏鬥與抵抗；「馬戲演員不斷挑戰可能的極限，並持續改變動作的目標，以至永遠無法真正達到這些目標和極限：它們總是游離於觸手可及的邊緣。因此，馬戲形式所表達的並非傳統的技藝精湛，而是一種對人類行為悲劇性的根本理解」。所以——索具是多麼合切的比喻；這工具奇詭地顯示了，當代馬戲必須非常危險，又必須非常安全，人體在極其嚴格的紀律規訓下一次次嘗試叛逆一次次尋找自由；這就是新的核。
像鳥般飛翔，像猴般靈活；空中吊環舞、拋接球戲、一字馬翻筋斗，等等。從馴服自然動物到馴服一己四肢，當代馬戲較之其他表演類別，更專注於一種極限的激烈的踰越，而那總使表演者受傷勞損，身上纏滿繃帶。而我們從種種極端中獲得手捏一把汗的觀賞快感，或都因為人類總懇切期許某種「超越」吧。
註1：詳見連結bit.ly/4jqj2wT
註2：詳見連結bit.ly/4pnPAZP
AO show
地址：Saigon Opera House, 7 Lam Son Square, Ben Nghe Ward, District 1, Ho Chi Minh City
詳情：shorturl.at/yFR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