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家亮：為何創業者比資深專業人士更愛AI

【明報文章】有些人用過AI（人工智能）後興奮地大談「奇點將至」、「生產力革命」，但亦有不少人覺得不過如此、漏洞百出。這種分歧，時常被歸咎於認知差異，惟有時真正原因其實不在於智商或視野，而是在社會分工體系裏所處位置不同，對AI的體驗與感受就會大相逕庭。

AI是水 能力是柱

AI大潮是從地面逐漸上漲的水位，它會先淹沒地勢最低的地方，再一層一層向高處推進。而我們每個人的工作能力，就像一根根高低不一的柱。它首先「吞噬」最簡單、最耗力的工作：基礎文案、簡單程式碼、標準化文書、簡易翻譯等，這些如今皆可被自動化生成。然後它開始觸及稍高一點的地勢：中等程度的分析、基礎設計、初階法律文稿……這個過程是漸進式穩步推進的。

於是，我們看到一個鮮明反差：高專業人才的無感與失望，及創業者、小老闆、自由工作者的狂喜與解放。

高階專業人才為何對AI感受平淡

首先，看看那些於特定領域已達頂尖水準的專家。他們是現代高度分工之社會的產物，例如跨國企業資深工程師、大律師行合伙人、頂級醫院主任醫生。他們像一根根被精雕細琢的「尖柱」，專門處理最困難、最高級的那1%難題，日常工作幾乎全在「百米高空」上進行。

當他們將AI引入自己的工作，第一個反應往往是：AI真的能夠幫我嗎？於是他們把面對的複雜任務丟給AI，讓AI拆解跨境併購裏的法務結構、撰寫高階晶片架構、診斷複雜罕見疾病……這些工作對精確度、背景知識和專業經驗的要求極高，而目前AI難以對這類高級問題給出可靠、精準結果。對這類人而言，AI無法提升核心工作效率，因而自然感受不到「革命性」。

此外，大公司為提升組織效率，往往設立大量支援角色（助理、初級員工、外包團隊等），幫助這些專家處理市場調研、整理簡報、客戶溝通等繁瑣工作。而這些低階工作正是AI最擅長解決的部分。因此，在專家體驗中，AI自動化的作用早由人力替代，自然難以感受它帶來的革命性進步。

相比之下，創業者、自由工作者等角色所處環境截然不同。他們需要「端到端」負責整個價值鏈：產品思考、設計、營銷、客服、技術、交付……這意味絕大部分日常工作涉及大量雜務：要自己寫推廣文案；要製作網站與宣傳素材；要回覆客戶郵件與私訊；要分析市場與競爭對手；要管理專案進度……

而AI正好從這些地勢最低處開始「淹沒」——當ChatGPT能夠於一分鐘內生成10款文案供挑選，當Midjourney能夠把一個模糊的想法轉化成高質圖像，當自動化工具能夠安排行程、管理客服……對這群人來說，AI是他們的解放者。

因此，AI帶來的實際效益，並非「優化」某一部分流程，而是令人從大量雜務中解放，集中火力處理真正的商業決策與創意思考。這對創業者來說，是實實在在的10倍效率提升。

AI不是「專業工具」 而是「賺錢工具」

為什麼有些人用AI如有神助，有些人卻覺得「沒感覺」？其中一個關鍵分別，不是懂不懂技術，而是懂不懂「賺錢」。

我們很多人被訓練成「打工人」。打工人（尤其於大公司裏的高階打工人）在線性的工作分工中，被系統塑造成極致專精的「尖柱」。薪水愈高、職責愈專業，你便愈只會接觸某一個高度複雜的問題。那麼在你的工作流程中，那些低階、重複的內容早已被制度吸收了。

然而，「會賺錢」這件事，卻需要你端到端地了解需求、創造價值、製造產品、推廣渠道、收款交付並處理售後。這個鏈條裏充滿繁雜、瑣碎工作。而這些，正是AI最先能夠淹沒的「丘陵地帶」。

因此，一些資深專業人士覺得AI不好用，不是技術知識問題，而是因為他們在公司的保護傘下，不用處理不少單純但繁瑣的工作。對他們而言，這些已不再是問題，自然也無從發現AI的強大力量。

很多在AI浪潮裏如魚得水的人，往往自己跑過生意、建立過社群、販賣過服務。真正用過笨方法執行過這些工作、受過苦之後，更容易明白AI省下這些時間的價值。

結語：視角不同，感受天差地遠

因此，真正的差別在於：專家覺得「要AI能夠解決最難的1%問題，才是革命」；創業者認為「只要AI能夠解決最瑣碎的99%，它就是天使」。

真正決定你如何看待AI浪潮的，不是你多專業、多聰明，而是你是否需要從零開始、端到端地完成一件事。只有當你必須身兼寫手、設計、客服、行政各種角色時，你才會為AI消滅「丘陵地帶」的能力而欣喜若狂。

對於那些身處安穩體系、深耕「尖柱」的專業人士，不妨親手打造一片自己的小山丘：開啟一個副業、啟動一個職涯外的項目，甚至單純為興趣而創作。當你親手涉足每個環節時，就會真正理解AI洪流的威力。

作者是AI企業創辦人、大學AI課程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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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