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ect with us

副刊

周日話題:從Upside Down走到Rightside Up:怪奇物語10年誌

發佈於

【明報專訊】Netflix跨越接近10年的長劇《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終於在新年第一日落幕,我也刻意校好鬧鐘早起先睹為快。Netflix在2016年1月開通香港區服務,那年代還有香港的公關部門做推廣。現在網上串流娛樂眾多,但當年其實未完全養成網上付款觀看節目的習慣,還記得2017年,他們請來譚玉瑛姐姐拍攝宣傳片,用廣東話作了首主題兒歌,我看到覺得有趣才開始訂閱,一路追到今天。年代唔同,原來10年前已經算是相對純粹的年代,起碼就娛樂而言,討論沒有太多意識形態之爭。直到2025年播最後一季,第7集主角Will在大戰前出櫃,引來大量爭論。該集網上評價分為兩種陣營,截稿前,影評網IMDb分數跌落5.6星,15多萬人的評分形成紅海般,不是1星就是10星,沒有太多中間點,造成極端現象,有報道指這已經超出一般口味之爭,接近「惡評轟炸」(Review Bombing)。不少人鬧故事太woke(過度政治正確)、唔明白點解打怪前無端端要出櫃。當然有觀眾不滿意劇本節奏或結構,但無可否認,也有不少評論將對同性戀的不適包裝成「純粹劇本問題」。

讀到這些評論時,我不禁思考大家其實看到了什麼?我不會覺得《怪奇物語》是神劇,但作為娛樂大片,劇本鋪排合格有餘。這部劇的主題一直都圍繞包容、接納等主題,Will作為同性戀這個伏線這些年來一直都在,而他知道自己心底的恐懼,反而是對付魔王的最大弱點,在這樣的架構下,決定在終局前終於講出來,其實是順理成章,而不是「硬插一段同志戲」。這種情節鋪排有多難適應?觀眾接受第3季Suzie在對講機那端要求「Dustin Bun」在危機之下大唱The NeverEnding Story主題曲,甚至視之為經典,點解唔能夠接受Will終於願意在眾人面前花幾分鐘學習接受自己?

後來讀到一個評論,說這部劇本來就是寫給在社會中的outcast(被排斥者)觀看,當走到全球受歡迎的層面,自然就會引來這些主流反應。2017年主角之一David Harbour在這部劇拿美國演員工會獎時,上台就開宗明義地說這是一部反欺凌、保護freaks(怪人)和outcast的故事,他們希望透過演戲「去對抗恐懼、自我中心,以及這個高度自戀文化裏的排他性」,透過故事「培養一個更有同理心、更懂得彼此的社會」,提醒每一個破碎、害怕、疲累時的人:「你並不孤單。」可是來到2026年,看到這些爭論,看來世界仍是二分:一個非此即彼的世界。

1980年代背景 大人小孩聯合打怪

整套劇集的主線圍繞幾個小孩和大人一起聯結對抗來自異世界的怪物,設定圍繞着他們所玩的桌遊《龍與地下城》為起點,結合1980年代的背景。Duffer兄弟最初構想時,曾打算把劇集命名為《蒙托克》(Montauk),源於流傳於1970年代、關於紐約蒙托克小鎮的「蒙托克計劃」陰謀論——傳說政府會捉人做極限實驗,發展心理戰技術,後來為方便劇本處理,將故事改到虛構小鎮Hawkins。整套劇帶着強烈的1980年代元素,混合奇幻與小量陰謀論色彩,從一開始就非常引人入勝。

雖然如此,但故事核心是關於角色的成長,不論大人或小朋友,都因為經歷而有所轉變。涉及的題材除了以上提及的同性戀議題,還包括女性意識覺醒、親子關係的變化等,而着墨最多的是欺凌問題。整部劇都穿插了不同程度的校園欺凌情節,主角們常因外表、喜好等而被同學歧視或欺負。《怪奇物語》跟現實所形容的相近,成長的社交世界就是二分:要麼就跟隨大隊,但如果你是不同,就有機會被排斥,成為outcast。在劇中,即使是有超能力的Eleven都試過被受歡迎的女同學欺凌,難以走入社交圈子。欺凌者的人設,往往是金髮、運動型、高材生,或社交方面比較吃香的,因為他們在群體中有主導的權力。

可是在《怪奇物語》的世界,人是可以透過成長和陪伴而轉變過來。主角群也試過排斥新來的(像Lucas一開始對Eleven的態度),欺凌者也可以受到啟發,變回英雄。最後一季加入新角色「蠢蛋Derek」,他本身是一個被寵壞的肥仔,口衰衰也會欺負同學,但隨着他被委託重任和鼓勵,最後卻決心變成「人見人愛Derek」。劇本大膽地在最後一季加入新角色,作用是用壓縮的方法,提醒觀眾其他角色在這接近10年來都有同類的成長,強調一個人的成長可能。

又例如大量觀眾在網上呼籲主創不要「殺死」的角色Steve,故事開始時他是個典型的校園渣男,金髮、受歡迎、有很多女朋友,也曾欺負佢視為freaks的Jonathan。後來他因故事的發展,而開始跟主角群結盟,一起打怪,甚至和Dustin成為摯友,教他用頭髮定型噴霧和溝女秘訣,Steve才慢慢成為「人見人愛」角色,求主創不要寫死他。到了大結局,當Steve陷入危機時,Jonathan在關鍵的一刻救了他。Steve尷尷尬尬地說多謝,Jonathan卻回說:「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不等於我想你死。」

「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不等於我想你死。」

我實在很喜歡這句對白,如果說世界是二分、非此則彼的話,有什麼方法可以扭轉?這句對白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在《怪奇世界》中,魔王的世界是「Upside down」,故事的最後一集題目是「Rightside up」,意思也是把世界導正回來,最終的關鍵決定是人如何選擇的問題。

沒有人一開始就想成為魔王

像超級大反派魔王Vecna,他本身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朋友Henry,跟其他主角一樣,比較宅,受到同學的排斥,只能跟蜘蛛做朋友,是典型的小眾outcast。因為在玩望遠鏡時探索附近的一個洞穴,為自保而殺了一個走難的蘇聯科學家,因此接觸到神秘物質而開始成魔之路。在結局中,他有一刻差點回歸人性,可是對他來說,世界實在太多背棄和孤獨,讓他憎恨人類文明。小時候的事或許無從選擇,但之後的路,卻有個人意志在其中。他最終選擇放棄人性,並沒有扭轉過來,所以他也要為這個選擇負上責任,最終被砍頭。

而相對的Will,他不能選擇自己的性取向,特別在1980年代的環境,「跟其他人不同」成為他最大的恐懼,但他最後選擇把恐懼說出來,選擇相信朋友,並獲得接納,最終成為「巫師」(Sorcerer),用自己的力量拯救所有人。所以有些網民會說,如果Henry小時候能有朋友,或者魔神根本就不會存在。所以「Rightside up」的關鍵,是我們能否接納跟自己不同的人。

工作的關係,我常常有機會處理青年人的爭執,甚或欺凌事件。這些事件很多時跟《怪奇世界》所形容的接近,沒有一開始的十冤九仇,很多時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或簡單如「我睇你唔順眼」而已,最後慢慢演變成正式的欺凌。我有時也會問學生,不喜歡而已,是否必須要付諸行動?是否必須要讓人難受?所謂欺凌者很多時的行為只是一時爽快,但這些衝突產生的創傷可以好嚴重,影響別人一生,何必?近年有很多隨機殺人事件,不少個案尋根究柢都可能有過被欺凌的情况,這些人最終走上殺人之路當然要負上法律責任,但如果一開始能改變一下社會上那種對立二分的關係,讓「不喜歡」不必等於「傷害」,或許就能為更多人打開一扇不同的門,沒有人一開始就想成為魔王的。

1980年代的Upside down

在我的成長中,1980年代是一個五光十色的年代:爸媽會帶我落Disco、會聽卡式帶,通訊不易,但人們卻願意思考如何珍惜溝通的機會。1980年代同時也是一個很刻薄的年代,我的成長環境就充滿了各種歧視、恐同、保守笑話,當時的港產片也不難找到這些元素。無錯,的確好開心好fun,但如今仔細看,就知道總有一群人會被恥笑,然後回到學校,大家跟風嘲笑同類,那群人就會被排斥——這也是1980年代。《怪奇世界》的故事,視覺上跟足那個年代的精神,但內容上卻提供了另一種1980年代的想像:能夠接納不同。這像補充了我成長缺失的一塊想像空間,是寫給未來的一種可能性。

我不認為這是單純鼓吹「政治正確」,而是如果走多一步,世界會否可以更不同?像大結局最後一局的《龍與地下城》,Max不滿終局發脾氣,激發Dustin發揮想象,引Mike作為「說書人」講出每個角色的未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比喻:今日時局確實不容易,但想像力仍然可以帶來更多的可能性。在2026第一天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局,我覺得人性還是充滿希望。

文˙蔡芷筠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