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樹基：善後十分重要 彌合集體創傷方能讓社會復元

【明報文章】大火無情，一夜之間毁掉宏福苑過千個家庭，奪去多人寶貴生命。社會各界主動回應送暖，絡繹不絕，尤以不少善良的「大埔人」，心繫社區受災，驚愕過後隨即動員投入支援行列。經過一星期，生活物資、醫療需要、棲身之所以至心靈安慰輔導，這些即時需求已陸續解決。政府以至各界隨即調配資源「善後」，希望盡快安頓一切。回應災民需要，是應有之義，但能否深切反省，從彌合集體創傷的角度讓社會走上復元之路呢？

我是一個牧者，不是心理輔導專家或社會學家，不在這裏班門弄斧；只是長久以來，政府在社會重大事件或災難後重視善後和復常，深層問題未解，未達至社會真正復元。借用個人精神康復服務的概念（取材自新生精神康復會的「復元為本」服務模式），「復元」不等同「復原」，不止是返回過去，而是「恢復元氣，從頭開始」，追求的是成長、轉化和希望。

好好護理集體創傷

災後這星期，市民哀慟仍未平復之際，卻陸續在不同群組見到各式評論，具體至對棚網安全標準的疑問，宏觀至對政策和工程監管疏漏的問責，也有針對政府處理市民自發救災的管理等。災後的周日，我在教會主領祈禱會，之後有人上前跟我說，感謝安排了一個大家可以分享釋懷的機會。災難面前，大部分人心裏夾雜哀傷、無力和憤怒，進入了集體創傷狀態。大家都需要被聆聽、需要有表達的機會，哪怕意見南轅北轍。集體創傷需要的是好好護理，而非遏抑或盡快遺忘。

筆者去年曾到西班牙馬德里市中心的麗池公園，園內一座小山丘上有「紀念樹林」，悼念發生於2004年3月11日馬德里鐵路恐襲連環大爆炸的191名罹難者及其後1名特種部隊成員。樹林坐落當年悲劇發生地點之一，由一條象徵生命的水道環繞，種植了192棵橄欖樹和柏樹，以代表每一名遇難者。寧謐的環境，使作為遊客的我也萌生緬懷追思之情。宏福苑災後可否也變成一個可供緬懷逝者的地方？

社會就像個人一樣，會因創傷而經歷深刻的傷口。這些集體創傷，由大規模災難至社會不公到長期受壓，都會在社會結構裏留下深刻傷疤。治癒之旅是複雜的，需要多面向培養社會各層面的復元力和支持網絡，及專注於重建信任和共感的公共論述（public discourse）。

集體創傷的復元，始於承認，這包括公開承認創傷深度、確證受影響者的傷痛經歷，並面對造成創傷的歷史和結構因素。忽視或淡化過去，只會令痛楚延續，阻礙任何有意義的進步。

創傷會破壞社會紐帶（social bonds），導致孤立和信任崩潰。重建這些紐帶，需要刻意的作為，這可能涉及創造安全的對話空間、促進心理健康，讓受創個體在互相聯繫的系統中，藉社區內的資源、地區互助倡議（local initiatives），能夠重新適應、轉化成長，並做出有意義的貢獻。

真正的復元，還要重建信任。集體創傷會侵蝕人們對機構組織、領導者甚至鄰舍的信任，而恢復這種信任是一個必須且長期的工程。它需要公開透明、堅持問責和真誠的努力，來解決不信任的根源。社會必須投資於道德領導、透明治理和公平制度，以表明對正義和公平的承諾。這個過程不是要抹掉過去，而是要建構一個不再重複過去錯誤，在誠信基礎上能夠逐步重建信任的未來。

4步驟推進社會復元

社會復元有以下幾個至為重要的關鍵步驟，相互關聯，應以整全和綜合方式推進。

（1）面對真相：目的是就事發過程及原因，與受影響者建立共識。這種共同的敘述（shared narrative）是集體療癒的關鍵，可防止扭曲或壓制創傷事件。

（2）公義與問責：追究肇事者責任，是確證受害者痛苦和防止未來傷害的重要一步。但正義不應該只是報應性的，它還應致力於盡可能修復傷害並促進和解。

（3）紀念與緬懷：為集體紀念創造空間，至關重要。紀念館、紀念碑和紀念活動是對過去可見的提醒，承認受害者痛苦並記念他們。由社區主導並強調參與性的紀念行為，可防止集體記憶中的創傷被抹走，並為共同的悲傷和復元提供支點。

（4）社會心理支持系統：創傷在多個層面上影響着個人和社區；解決這些影響，需要從個人輔導治療、社區支持小組，到心理教育等一系列服務。這些系統必須易於使用、覺察不同文化且有充足資源，以滿足人們的多樣化需求。

彌合集體創傷不是一個線性過程，會遇上挫折、挑戰甚至倒退。然而透過汲取教訓、真摯承認、促進社區支持、重建信任，及實施以上必要的復元步驟，社會便開始踏上療癒之旅。我們要勇敢面對過去，認真推行更深層的結構變革。這段旅程需要耐性、堅持及集體承諾，去建立一個更富同情心和公平的社會，創造一個更有韌性和公正的未來。

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基督教信仰與發展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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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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