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林緻茵：是同理心與共情 把我們再次連繫起來
【明報文章】上星期宏福苑發生的火災，成為近80年來香港死傷最嚴重的災難之一。猛烈的火勢、濃煙與悲鳴的聲音，透過傳媒報道與社交媒體的圖片、影片，一幕幕傳入每一個人的眼中。即使不在現場，大部分港人乃至海外社群，都有如親歷其境般的震撼與哀痛，久久難以釋懷。
事件發生後，除了政府的應急措施，社會亦以驚人速度展現出一股久違的凝聚力。義工隊於短時間內組織起來，各區居民動員物資、協助安頓災民；商家也自發捐贈衣物、食物，提供臨時住宿及基本生活用品。值得注意的是，並非只有活躍於社會事務的團體參與，就連原本以娛樂或生活為主題的KOL（網紅），也紛紛呼籲關注災情，協助募款與轉發求助資訊。甚至遠在海外的藝人，例如曾在香港演出或合作過的台、日、韓公眾人物，也主動轉發救援消息，表達慰問與關懷。
當然，網絡上亦出現少數冷嘲熱諷聲音，例如有外地網民戲稱大火景像如「台北101煙花」，但這類言論極快在社群內被強烈譴責。香港人的共情，不止限於本地居民——人們同樣惋惜於一些外籍家庭傭工，為保護家中長者與嬰兒而受傷甚至喪命的故事；視香港為家的「港漂」，有默默參與救災；對那些勇敢進入火場、拯救寵物與居民的消防員，市民更是心懷感激。
這場災難裏，我們清楚地看到：同理心與共情能力連結了香港社群。人與人之間，只有「關心」與「不關心」之分，沒有地域或種族的隔閡。
疫症之後 社會肌理仍待重建
仍記得數年前新冠疫情爆發時，中央曾派專家來港考察，得出的評估之一，是指香港的社會網絡相對不足。為改善這一點，政府其後成立了關愛隊，並重整整個地區行政架構，務求使指令可以由政務司長直接下達至社區層面。同時，政府嘗試透過社團、地區組織等加強社區連繫，令這些組織能夠在政策落實、應對危機與社會關懷上，成為政府觸及民情的「神經網絡」。
然而，香港一直是一個高度自由、人口流動性極高的城市。市民習慣個人生活節奏，多數未必長期參與社會或地區組織。相較之下，澳門的社團力量更為紮實：熟悉澳門的朋友常形容，那裏的社會組織非常緊密——出席飲宴時，每桌的人幾乎都彼此認識；大部分澳門市民至少會參與一個社團，例如婦女會、家長會、社區支援隊等。這也解釋了為何澳門在選舉上往往能夠迅速聚集力量。
自發行為 應予肯定
香港近年雖嘗試重建社會肌理，惟從幾次較大規模的公共政策（例如垃圾徵費）推行可見，這些新設架構的「動員效率」仍有明顯限制。部分原因是市民與這些組織之間仍未建立足夠的信任連結；部分則是因政策立場或理念差異，市民參與動機不足。
宏福苑火災後所湧現的，是香港近年少見的自發行動。火災消息傳出之後，不論是大企業還是小店，都展現社會責任感：有售賣二手衣服的小店立即開放捐衣；我熟悉的一家寵物氧氣箱服務商，更主動提供設備，協助救治受煙霧影響的寵物；社交平台上，有人自發整理「走佬袋清單」，提醒市民平日備妥緊急逃生物品，減低潛在風險。
這些行動沒有政令指導，而是來自民間的敏銳觀察與關懷：每個市民都清楚自己的長處，能夠在哪個位置「補位」。在政府資源分配未必即時覆蓋的時候，民間行動成為最重要的補充力量。
現屆政府強調「行政主導」與「效率至上」，這在政策層面固然有其需要，但民間自發力量的重要性亦不容忽視。若政府能夠以開放的心態看待這些自發行動，並從中理解民間社會的潛能和感情、善用這些自發行動力，並加以協助，那將是一種相互成就、而非權力競逐的良性互動。畢竟，真正的「由治及興」，離不開市民的參與和認同。
理性懷疑 不等於對抗
另一個值得政府正視的，是火災成因的解說工作。事發翌日，政務司長陳國基即表示會加速取締竹棚；不久後，保安局長鄧炳強則指出，初步調查顯示圍網有一定的阻燃性。這樣的快速定性，令不少市民心存疑慮。（編者按：政務司長陳國基昨表示，當局於宏福苑檢取20個棚網樣本，其中7個未達阻燃測試標準。鄧炳強稱，火警發生翌日，當局於火勢未波及的位置取走棚網樣本測試，當時樣本符合標準；其後在大廈不同位置取走20個樣本，發現隨手可取的樣本標準合格程度較大，但較難取得的樣本不合格機率則較大。）
香港多年來以搭棚聞名，竹棚結構堅固又靈活，過往極少出現如此嚴重火災。宏福苑火災之後，許多正在維修的大廈也第一時間拆除圍網，而非拆竹棚，可見民間的直覺判斷與政府結論存有落差。網上有市民以小規模實驗方式測試圍網樣本的可燃性，也有專家提出各種分析，指氣流、材料組合與施工方式可能是關鍵因素。
事實上，當政府願意提供充足解釋，市民是懂得分辨的。以消防處為例，早前曾有人質疑為何不動用無人機或直升機協助滅火。消防處事後公開技術原因與安全考量，解釋詳盡透明，大多市民表達理解與支持。筆者也留意到，就算網上有人再嘗試挑戰消防處的說法，其他人也會站在處方立場解釋。這證明，只要官員願意以科學和專業態度詳細解釋，社會自然會給予信任。
反觀竹棚與圍網的問題，公眾對棚架材質是否就是導致災難的關鍵，感到非常疑惑。為何眾多可能成因當中，唯獨先指竹棚需要取締？對公眾而言，他們相當期望盡快有公開的阻燃測試數據與材料報告。這些疑問若不正面回答，民間疑慮自然不會平息。這些「追問」，並非惡意煽動，而是源於市民對生命的尊重，希望找到真相，藉此防止下一場悲劇。這些問題背後的答案，亦是市民對香港工程再次提升信心的關鍵。
公共政策從來不止是技術問題，也是情感與倫理議題。宏福苑事件提醒我們：透明與共情，是官民互相信任的條件。社會需要的不止是終局結論，而是完整的、可理解的理據過程。若政府最終判斷火災與圍網無關，便應主動展示專業精神，公開調查報告、阻燃試驗、結構模型與工程檢測資料，讓市民看得到、聽得懂。
宏福苑的火焰最終會熄滅，焦黑的牆壁終將重建。然而，它所燒出的教訓與啟示，不應被時間淡忘。城市的安全，不僅依賴防火設計或消防制度，而更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連繫。事件中，社會展現的是互相扶持的美德，政府應感到欣慰，因為這代表政府仍有機會結合民間力量，解決種種社會難題。倘若有朝一日社會不再關心、不再詢問，只剩冷漠與沉默，那才是城市的最危險時刻。
作者是公共政策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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